尤金的苏珊|我等了他一辈子,原来他一直在天堂等着我(四)

魂撒喜马拉雅山脚下的驼峰英雄尤金,73年后,终于重返佐治亚故乡。下葬当日,意外的有250位中国人前来致敬。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不仅仅留在了每一位中国人的回忆里,更留在了尤金家乡人的心中。但有一个人,尤金的未婚妻,一直等待他回家的苏珊却未能来到现场……

建议您在开始阅读本文前,点击下面的链接来阅读前3章。

►为什么几十万中国人都在关心尤金的故事?

第一章:紧急通知 | 这个老美的葬礼,中国人应该去!

►尤金到底是谁?

第二章:尤金故事 | 美国葡萄地长大的孩子,为了中国抗日魂断铝谷

►尤金葬礼现场像什么样子?

第三章:尤金回家 | 只有340居民的美国小镇,突然来了200多个中国客人!

本文是第四章,也是完结篇。文中笔者会展示许多尤金未婚妻“苏珊”女士的日记和信件;部分影印件附后。

通过这些文字,我们或许能体会到,战争,对于士兵的亲人意味着什么。

“弟弟,我沒有適合時代的語言
來哀悼你的死;
它是時代向你的要求,
簡單的,你給了。
這冷酷簡單的壯烈是時代的詩
這沉默的光榮是你。”

–林徽因《哭三弟恒》

和尤金的第一次约会

“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衣服。而我穿了一件新的花裙子,周日去教会才会穿的那种,因为我要去约会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约会。我们一起到新希望教会(New Hope)参加音乐课。这个课程教我们弹吉他,班卓琴,小提琴等其他弦乐。整堂课,我都和他坐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有人的车坏了。尤金马上决定上前去帮忙给轮胎打气。他挽起衬衫柚子,领口的扣子无意间也打开了一颗,我看得面红耳赤。他完美的微笑,侧分的头发,整齐的衬衫,再加上温柔轻声的说话声,谁会不爱他?!我觉得他是世上最完美的南方男子,他那晚偷走了我的心。”——苏珊的日记。

图片说明:苏珊的相片

苏珊1921年4月4日出生在美国佐治亚州一个仅有三百多个居民的小城Concord。她1938年5月9日从当地的派克高中毕业。尤金是苏珊高中同校的同学,比苏珊大一岁。他们真正开始约会是因为这次去教会学乐器的经历。两个高中生相恋了。

新希望教会学校的同学,苏珊是前排左二(来自图书Pike County)

妈妈姐姐都喜欢的小伙子

1939年11月开始,高中毕业后的苏珊去了离家最近的大城市亚特兰大工作。因为姐姐的原因,她去了当时著名的“Sears Roebuck”工作。这是亚特兰大最早的工厂区,如今被改建成了亚特兰大市中心的Ponce City Market商业区,但是餐馆和商店之间仍然保留了当时苏珊她们使用过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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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Ponce City Market/Old Sears Building (1948)

“我清晰的记得今天,是因为我的侄儿丹尼尔就在前两天出生了,他的生日是1943年6月7日。尤金到我家来接我和我姐姐,准备送我们回亚特兰大。那时候我住在亚特兰大的Ponce de Leon路847号。“——1943年6月,苏珊的日记

图片说明:苏珊在亚特兰大的家,至今仍在。(来自Zillow)

”在去到亚特兰大的途中,我们决定在我另一个姐姐住的城市稍作停留,看看刚出生的侄子丹尼尔。在这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和尤金单独相处了。我们各自忙着帮助处理家里的事情。那时候的美国,我们的父母生活得非常苦。我父亲在1937年9月去世之后,我的妈妈的生活变得离不开儿女们。而尤金给他的父母买了块地,一边自己动手修园子,一边赚钱还银行贷款。“——苏珊的日记

苏珊的日记接着写道:“那天,我记得姐姐专门为尤金准备了蛋糕,让她4岁的二儿子小心呈上。这个姐姐是认识尤金的。上一次尤金去我家接我约会时,妈妈和她就曾热情的用蛋糕和热茶在客厅款待了他。那天,我还在姐姐的钢琴上开始演奏老调子的乡村音乐,尤金静静地坐到我身边。他非常喜欢音乐,会唱很多在教会听过的歌曲。我凭着感觉随便弹,他有时会告诉我正确的音符。–这样的感觉简直是太美妙了!”

尤金从军了,在被称为驼峰航线的地方飞行

1938年,尤金从德克萨斯州飞行学院毕业后就从军了。和很多美国大兵一样,1943年前往了中国的战场协助抗日。期间的故事想必大家已经知道(点击这里,阅读更多尤金在中国的故事)……而苏珊所知道的,仅仅是,尤金飞行在一个被称为驼峰航线的上空,在陌生的国土,越过世界屋脊……

战争中,士兵对于国家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然而对于他的亲人,却是整个世界。

还有几个月,我们就要在迈阿密结婚了!

故事,常常从好消息开始。还有几个月尤金就要回来了!

苏珊和尤金打算等到他一回国便结婚。实际上,他们希望更快!苏珊决定去迈阿密和尤金会和,因为那将是尤金抵达美国登陆的第一个城市。婚礼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地点选在尤金哥哥在迈阿密的家中。那是苏珊人生最快乐的日子。

为了能早一些回国,尤金在中国自愿增加飞行时间。1944年1月25日,他又一次自告奋勇的登上了那天早上的运输机。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他的告别飞行。

在亚特兰大Sears工作的苏珊(左)

91岁的茉莉抱着苏珊留给她的茶壶,那是苏珊和尤金的订婚信物

那一天,苏珊正和她的堂妹茉莉走在亚特兰大街头。远远的跑来苏珊的妈妈,她告诉苏珊:刚刚接到电话说尤金的飞机失踪了。这是现年91岁的茉莉的回忆。她说:”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苏珊非常高兴,她精挑细选了一个糖罐子,准备放在她的嫁妆箱(Hope Chest)里面的。听到消息的苏珊,一言不发,使劲的将那个糖罐子扔了出去。我觉得那一刻,她用尽她全身的力量。从那天起,苏珊的生命似乎停止了,她每天等待,盼望,祈祷,有一天能听到尤金的消息。她坚信尤金还活着,有一天会回来。“

苏珊放在糖罐子中的纸条:今天尤金的飞机失踪了,糖罐子是买来作为我的嫁妆的。

尤金失踪后的日子,我看起来像个老佣人

“1944年开始,我的生活变了。我每天看起来就像是个老佣人。但是后来,我还是决定回到“新希望教堂”重新参加礼拜。那已经是10月份的事了。教会的巴拉德太太经常见到我便问,苏珊你还没有结婚吗?所以这些年我都一直在回避她。但她有个温馨的家庭,她的一个孙子曾经对我说,(如果我没有后人,)他愿意为我下葬。那一次去教会,我还碰到了尤金的姐姐,我们紧紧的抱在一起。”

——苏珊的日记。

后来苏珊搬到了北卡的巴斯威尔市。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里,她住在哥哥家,成了一名音乐教师。

“那时候我家里有一台很大的电子管风琴。在家里,我教14岁-18岁的女孩子学习乐器。这应该是1951-1960年间的事情了。有一次,我和其中一名女学生一起搭乘汽车回亚特兰大,我记得,这女生的男朋友本答应她到车站来接车,却没有现身。女生伤心得当场嘶声裂肺的尖叫起来,坐在地上拳打脚踢。在司机的帮助下,我好歹把她重新扶回座位上。我对她说:上帝呀!我的未婚夫的飞机坠毁了,也没有像你这样!一时间,整个公交车都安静了,那个女生也停止了哭泣。

那些年,我经常试图想告诉我的学生们,生活并不是一碗又红又甜的樱桃,但是上帝总有办法带领我们走出每一个不幸。很多年以后,其中一个成为了国会议员女孩子告诉我:我的这些话曾帮助她度过人生中最困难的日子–她爸爸死后的日子。”

——苏珊的日记。

就这样,苏珊一直一个人。直到她48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位牧师,终身没有孩子。

老年的苏珊

尤金的飞机找到那天,苏珊终于哭了

2008年4月15日,87岁的苏珊接到电话:尤金的飞机残骸找到了,或许当年9月就能送回美国(但实际上,苏珊一直没有等到尤金回家的那一天)。

”我不停的哭,不停的哭。你看,原来我挚爱的尤金哪儿也没有去,他一直在天堂,那个救世主为他准备的家中。就像“the Love of God”的歌中唱到的那样。”

“the love of God”是一首1917年由F. M. Lehman创作的歌曲,在那个年代广为传唱。

“那是1942年,尤金来到我在亚特兰大的工作部门,门卫到楼上来叫我。当我下楼,看到的时候尤金逆着光,穿着崭新的军装。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军装,我惊讶极了。那个画面成了是我心中永远的尤金。”

——苏珊给尤金侄女的信。

那一封信中,苏珊同时还写道:“我已经没办法握住笔了,写信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想这是最后一封信。”

苏珊所记述的,是23岁的尤金。两年后,25岁的尤金牺牲在中国抗日战争的前线。

尤金,我来了

尤金的骨骸找到了,这也就断了苏珊一生的念头,她的心中只有活着的那位英俊的小伙子,她不知道死后的尤金是什么样子。2008年开始,苏珊有了新的等待,等待尤金的骨骸回家,回到佐治亚那个仅有三百多个居民的小城Concord。

而尤金最终回到这里,却是几乎十年后的2017年6月11日,在苏珊去世6年之后。这就是苏珊与尤金的一生,相信此时他们已在天堂相聚。

2017年6月11日尤金和苏珊的相片一起下葬。

”我要一直等着他回家,就像他在天堂一直等着我一样。“——2011年,苏珊临死前告诉堂妹茉莉。

以下是笔者拍摄的部分苏珊亲笔日记。

后记

【亚特兰大生活网】在推出关于驼峰英雄尤金回家的系列文章后,笔者收到非常多的朋友来信,留言。这些发自内心真实感情的流露比笔者的文章更加珍贵和感人。华人的团结,华人的善良,华人的爱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少,只是来得更实在和清澈。记得在6月11日的安葬仪式上,全体华人为尤金敬献了花圈和挽联,其中之一写道:

千秋彪炳 抗倭援华铸英烈

万里魂归 慎终追远忆驼峰

魂归何处?佐治亚的乡村故里,当年并肩作战的美国人和中国人的心里。而在今天的结束篇,我想说,我们的怀念和感激,不仅是尤金和他的战友,还有为正义事业献出了亲人的人们,还有苏珊。

苏珊你可知道,今天来到你和尤金故乡的,还有二百多位中国人。他们怀着崇敬,感激,思念之情而来。而你们的故事,正在人群中流传。中国,对于你既是陌生的,也是亲近的,因为那就是尤金捐躯的地方。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在拯救人类命运的二战,中美士兵的血曾流在一起。

下面这一封非常珍贵和特别的信来自21位万里之外的中国抗战殉国将士后裔

“当您的第一篇《紧急通知》通过友人传递给我时,我和名单上的烈士后裔们都被尤金的事迹和您文章中的真诚所打动,我们的祖辈在抗战中先后阵亡在各个战场,至今忠骨无处寻觅,因战争失去亲人无处寻找骨骸的痛苦我们感同身受。所以,虽然我们远在万里之外的中国,但我们非常希望用烈士遗族的心去拥抱温暖大洋彼岸尤金中尉的家人,告诉尤金的家人,我们永远不忘与我们祖辈并肩抗战牺牲在各地的中美抗战将士们。

远在万里之外向尤金中尉致敬的抗战烈士后裔的名字:孙瑞星、张庆成、陈瑾、王伟、朱铤、易明、易超平、刘朝辉、宋丽萍、罗自芳、常钢、常铭、邬霄勇、陈晓海、郝枚、倪凯生、唐啟悦、潘学焱、孔祥昆、饶华刚、赵令蓉。

张自忠将军之孙张庆成先生代表中国烈士后裔向尤金烈士的家人表示慰问,他说:“永远不忘在我们民族危亡之际帮助过我们的国际友人,向美国大兵罗伯特•尤金以及所有为中国抗战作出贡献的外国友人致敬!”

同时他们还与笔者分享了一些他们收集到的海报。这是二战时期,美国当地为动员人民援助中国抗日而制作的海报。这些图片把笔者一下子拉回到尤金和苏珊约会的年代。会不会是因为看了这些图,尤金才毅然决定奔赴中国的呢?

1941年12月,随着日军突袭珍珠港成功,美国被迫卷入二战。为了进行战争动员,美国政府选中了海报这样一种容易张贴和传播的艺术/大众媒介形式。他们向社会各界征集海报创意,大量印制张贴,一时之间大街小巷,车站、戏院、餐厅、咖啡馆等等到处都贴满了各种海报。

上图:联合国为自由而战

上图:中国抗战,让我们给他们信心

上图:联合国为自由而战

上图:中国人的战斗,就是我们的战斗!

上图:中国抗战是在帮助我们美国,赶紧援助中国

上图:绘制上一张海报的艺术家James Flagg与女影星Loretta Young

上图:标题意思是“中国是第一个参加反法西斯战斗的”。最下方大号英文意思是“联合起来支援中国”

上图:联合国为自由而战

上图:“这个人是你的朋友,他正在为自由而战!”,这个人就是“chinese”,代表中国。

上图:自由必胜

上图:标题英文意思是“帮助中国”。下方紫色斜体英文意思是“中国正在帮助我们”。最下方黄色英文意思是“请尽所能给出所有你能够给予的”。

上图:红色与白色英文意思是“中国战斗在继续”,黑色英文意思是“联合起来支援中国”

上图:华尔特·迪士尼先生亲笔所画海报,右边米老鼠脚下就是他的签名。图中泥娃娃代表中国。海报中的“Give Today to”与下面大号英文的意思是“捐献今天一天的收入,联合起来支援中国”。最下方英文小字是捐款地址及收款会计名字“詹姆士G·布莱恩会计,纽约1790号大街。”

上图:3百万中国人为民主付出了他们的生命,你能为他们做什么?

以上海报宣传主要由美国援华联合会(United China Relief)负责。美国援华联合会是美国《时代》杂志创办人亨利·鲁斯(Henry R Luce)于1941年2月成立,整合美国民间支持中国抵抗日本侵华战争的组织,去向各地的美国人民宣扬中国人民是怎样进行抗日战争的。

(图片来自公众号:为国者gj18512593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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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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